我不懂得如何稱呼他的全名,當我稍稍了解的時候,聽卓香卡的村民們稱他為“黃師,黃師?!?br/>

        父親說,黃師是有一年冬天來到卓香卡的。黃師剛來時不懂一句藏語。卓香卡的村民們和他交流時藏語里摻雜些漢語來勉強溝通。但在數載后,黃師不僅能說藏語,還對村里的所有風俗也習以為常了。鄰村村民們一同稱他為“卓香卡黃師?!?/span>

        黃師是不是個兇橫的人我是不太記清了。盡管時常聽父母提及,但在孩子們心坎留下了黃師是一個極為兇橫的人。那是因為和他的“職業”也有密切關系。就如黑頭藏人是忌諱殺生的,卓香卡的村民們也很忌諱殺生。于是,黃師的到來為卓香卡村民們解決了一件棘手的事。那就是每年冬天殺豬的事全由他包攬了。

        “你能閉嘴嗎?黃師來了?!?/span>

        “你要是不睡覺了,我把黃師喊來?!?/span>

        “黃師,黃師。你快點來?!?/span>

        “黃師拿著刀來了?!?/span>

        “……”

        在孩提時母親經常在我耳旁這樣提及,因此在我心里黃師是割熊小孩耳朵或是剁手指的人。母親常說起:“你能閉嘴嗎?黃師來了?!薄澳阋遣凰X了,我把黃師喊來?!蔽揖脱肭笾赣H說:“您不要叫黃師來,我立刻就睡?!薄澳灰悬S師,我會安靜的?!比缃裣雭?,那些都是母親唬我罷了。而那時還真懼怕黃師不亞于怕加措老師。

        那時我剛步入小學二年級的樣子。加措老師給我們布置完作業后說他有事便離開了。加措老師離開后我們像剛放出來的山羊似的,安靜的空間頓時像一鍋熱水般沸騰起來。此時久邁卡果問我:“你怕黃師嗎?”

        我沒有直面回答久邁卡果,反問道:“你害怕黃師嗎?”

        久邁卡果說:“怕呀,我母親說黃師是專門割熊孩子的耳朵和剁手指的人。如不信我倆去看,在他房間里有一麻袋小孩的耳朵,一麻袋小孩的手指?!?/span>

        我繼續問道:“你是否去看過?”

        久邁卡果說:“我哪有膽子去看。我再三央求后母親才原諒了我,你不怕黃師嗎?”

        我本是一個提起黃師的名字就會發怵的人,他那樣一說后我便更加害怕了。當時在旁的尖鼻多旦聽到我倆的談話后,便說道:“你倆怕加措老師還是黃師呢?”

        我:“比起加措老師更怕黃師?!?/span>

        久邁卡果:“我兩個都怕?!?/span>

        尖鼻多旦卻說:“加措老師有啥怕的?他割不了耳朵,也剁不了手指為何要怕他呢?”

        久邁卡果反駁道:“加措老師的手像鐵耙子一樣,他記的耳光疼的無法忍受。我兩個都怕?!比欢覀內齻€還在繼續討論著怕誰時,突然同學們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般的死寂。

        久邁卡果說:“那加措老師怕黃師嗎?”

        尖鼻多旦說:“在卓香卡就沒有加措老師害怕的?!?/span>

        我也想著加措老師是怕黃師的“加措老師不會殺豬就肯定會怕黃師?!?/span>

        就在此時,教室窗口出現黑色的身影。驚恐中的我仔細瞅了下,那個黑影不是別人而正是加措老師。此時久邁卡果和尖嘴多旦貌似看出了我的驚慌失措。他倆同時把目光聚向窗口,而后兩個人便低著頭悄悄地相互交流眼神。

        我的心跳聲和加措老師的腳步聲猶如競賽般地在耳畔回響著,聽著腳步聲我想著不妙。加措老師踏著教室里鋪的磚走向我們三個人時,久邁卡果發著抖課桌也在晃動。

        “這三個狗屎,敢把我和黃師作比較。我是位人民教師怎能和殺豬的相提并論,你們三個人厲害??!”加措老師說道。狠狠地給我們三人挨個記了下耳光。此時久邁卡果流著眼淚,但沒發出哭聲。尖嘴多旦的眼淚也稀里嘩啦落下來了。我害怕的都記不清自己有沒有流淚。

        我顧前思后地想加措老師和黃師哪個更厲害。以至于夢里都能夢見他倆,清晨醒來時他倆黝黑的臉龐還在眼前浮現。而今想來加措老師和黃師是無法比擬的。雖然看著一位是手持粉筆而另一個是手持殺豬刀的。加措老師是個身材魁梧,相反黃師個頭嬌小且一條腿有些瘸著。厲害的當然是加措老師哪能會是黃師呢?

        后來眼見為實的定論是這樣的,有一天我們放學回家途中,不知他倆之間發生了什么波瀾。再說,加措老師好像也是為了給我們證實他倆誰更厲害。憶起那天發生的事至今還記憶猶新,夏日的午后陽光明媚,空氣中彌漫著燥熱。拴在田間的牛兒把頭扎進草叢和荊刺里,伸出一丈長的舌頭呼哧呼哧的大喘著氣。

        其時,加措老師鐵耙子一樣的手揪住黃師的頭發左右甩動著,當時,我方才清楚黃師是個膽小懦弱之人,他連反抗的動作都沒有。他的額頭流著汗水“求求加措老師,求求加措老師”地哀求著。加措老師指向遠方說道:“狗屎,滾蛋!”黃師撿起掉在地上的帽子,連滾帶瘸的跑了。

        在那之后,母親唬人般地說∶“你能閉嘴嗎?黃師來了?!薄澳阋遣凰X了,我把黃師喊來”。我不以為然地說∶“想叫您就叫吧!”。母親又說∶“難道你不怕黃師嗎?”我把不怕黃師的緣由結合那天發生的事講述給母親聽后,母親不再拿黃師來唬我,而是別由心腸地說∶“可憐的人,他在這里無親無故,我們怎么能欺負一個流浪漢”地長嘆了一口氣。

        據母親說,黃師第一次借宿是在更藏叔叔家。

        那是一個冬日白雪紛飛的早晨,更藏叔叔的妻子卓果嬸嬸踏著潔白的雪到草房去背草,她突然發出如雷貫耳的尖叫聲把背上的背篼都扔在地上轉身往回跑。她的尖叫聲引起左鄰右舍的目光。鄰舍跑來問:“發生了什么?發生了什么?”卓果嬸嬸整個人嚇的像丟了魂魄似得哆哆嗦嗦用手指著草房的方向。

        更藏叔叔茫不知所措地盯著卓果嬸嬸的臉,繼而又往草房方向望去。左鄰右舍的人都聚集在他家麥場發現新大陸似的聚精會神地著看他倆。卓果嬸嬸如夢初醒似的手指向草房“鬼,鬼,鬼”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更藏叔叔走在前面鄰居加措叔叔和索南巴扎也跟隨其后。忽然隨著一聲吱的開門聲從草房里頭閃現頭發亂糟糟的一個人一瘸一拐走了出來,更藏叔叔等眾人猛地站住腳,臉色瞬間鐵青起來。

        那時索南巴扎走到他面前,問道:“你在這里干什么?”那人口無擇言般地用手在比劃著什么。索南巴扎用漢語問道:“你在這里做什么?”。那人方才說:“我是個流浪漢,昨夜在這里留宿了?!贝藭r人們的臉色才逐漸恢復正?!?/span>

        而后來黃師就住在更藏叔叔家了,村民們也熟悉地稱為:“更藏叔叔家的黃師?!?nbsp;

        冬季對于黃師來說是最為忙碌的季節,他每天要到卓香卡挨家挨戶輪流去宰豬。每當,聽見豬凄慘的嘶吼聲黃師就在那里。我家的豬也黃師宰了許多年。正當宰豬的時候,孩子們內心充滿畏懼和喜悅。畏懼的是黃師把殺豬刀刺進豬的心臟時發出凄厲的哀嚎聲,目睹噴涌而出的鮮血。喜悅是有豬尿泡玩耍。當我想起這事時,猶如發生在昨天的事一樣浮現在我眼前。

        黃師先將刀磨好并把豬的蹄子緊緊綁住,一口氣喝完一碗酒,始終不急不躁的按順序進行著。手持殺豬刀按住豬的脖子準備殺豬,此時也是我們畏懼的時候,那時我們用手捂住眼睛躲在遠處,不久會傳來豬凄厲的哀嚎聲,最終幾聲哀嚎后一動不動了,那時能證實黃師是格薩爾王傳中述說的屠夫,他的雙手沾滿鮮血,臉上的表情也比平時更加可怕。盡管這樣,我們把豬尿泡吹上氣玩耍時,把之前的恐懼拋在腦后盡情的玩耍。

        黃師在整個冬日都在殺豬,在卓香卡的村子里停止豬哀嚎時,黃師的“職責”也暫時告一段落。

        而后黃師“更藏叔叔家的黃師”又蛻變為“護林員黃師”也是許多個冬天之后。

        那年我們村右旁樹林里的樹木被小偷盜伐后,村長和村里的長者們聚集在一起再三商議決定舉薦黃師為村里的護林員,村里每年給他二十斤菜籽油和二百斤面粉作為報酬。

        更藏叔叔起初堅決不同意,在村長的再三奉勸下說是給村長面子方才答應,但提出了一個條件,村集體每年也給他家里一百斤面粉。

        當時仔細想想更藏叔叔有理由不答應,因為舉薦黃師為護林員后更藏叔叔家便少了一個勞力。

        從那之后黃師便在我們村身兼殺豬和護林員職位。自打黃師擔任村里的護林員后一棵樹也沒被盜伐過,村民們各個為他豎起了大拇指。村長對村民說:“給黃師獎勵十斤菜籽油,”村民異口同聲的答應了。

        黃師也逐漸肥碩起來,和之前的黃師比較判如兩人誰還相信。陌生人問黃師是哪里人時,黃師答道:“我是卓香卡的”。尤其是把更藏叔叔家視為他的娘家。閑來無事之時就到更藏叔叔家里忙里忙外。村里喜歡聊家常的人開玩笑說上輩子黃師是更藏叔叔的媳婦,卓果嬸嬸是在人間的那個男兒身。

        不幸就不幸在多年后的那個午后。

        那個下午天氣比往常晴朗而寧靜。以至連一只鳥鳴聲都聽不到,似乎在等待著某事的發生,就在那樣的下午發生了件難以啟齒的事件。黃師把一婦女強暴了。

        據婦女說被黃師強暴了。

        黃師堅決不承認。

        說是你情我愿,不是強暴。

        而那個婦女不是別人而是卓果嬸嬸。

        如今想來,不知是何緣由,卓香卡的許多事好像注定就發生在冬季。冬季是卓香卡村民們最為悠閑的季節。

        黃師殺頭豬要割塊豬脖子作為他的報酬,他的土房子地上堆滿了豬脖子。那天黃師給卓果嬸嬸說:“那么多豬脖子我吃不完,拿一部分到你家去吃?!弊抗麐饗鸶S黃師其后到樹林里去了。

        恰巧那天索南巴扎在樹林里下好鉤在等野雞上鉤,他看見樹林里黃師和卓果嬸嬸前后往土房子走去,在等待野雞上鉤時心生歹意。躲躲藏藏的想著嚇唬一下黃師和卓果嬸嬸也跟著往土房子方向走去,突然索南巴扎臉上出現驚訝的表情。

        他從窗外望進去時。黃師和卓果嬸嬸在床上做愛,卓果嬸嬸時斷時續地發出像殺豬時的哀嚎聲。那時索南巴扎敲了下窗戶,他倆突然像當頭一棒似得紋絲不動。

        索南巴扎臉上露出一副捉奸在床的奸笑說:“黃師叔叔在享受啊?!彼麄z慌慌張張的下了床飛速在穿衣服。當時卓果嬸嬸急忙辯解道:“索南你要為我作證,這個老鬼把我強暴了?!弊抗麐饗鹌匠J莻€不善言語且性格又溫和的人。而這類不知廉恥的事要嫁禍到她身上不太合理。把索南巴扎頓時啞口無言。

        索南巴扎啞口無言地愣怔時,卓果嬸嬸重復道:“索南你要為我作證,這個老鬼把我強暴了”說著往樹林外跑了去。而后黃師不知所措的呆站著。

        隨后黃師給索南巴扎送了一袋子豬脖子,讓他保證守住這件秘密不得外傳。索南巴扎不是守口如瓶之人。他剛開始忍了幾天。有天下午,他將那件秘密講給了村里的幾位小伙伴。

        久邁卡果說:“卓果嬸嬸嗎?這是真的嗎?”

        尖鼻多旦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span>

        索南巴扎說:“我那敢撒謊,我以三寶起誓?!?/span>

        尖鼻多旦驚訝地說道:“你的誓言能有可信度嗎?”

        久邁卡果說:“不要亂發誓?!?/span>

        索南巴扎說:“哎呀,你們怎么就不相信,以三寶起誓,再不信了以波羅蜜多心經起誓?!?/span>

        久邁卡果說:“若是真事就說詳細點?!?/span>

        索南巴扎說:“是否聽過殺豬時發出的哀嚎聲?!?/span>

        久邁卡果和尖鼻多旦異口同聲的說:“那當然聽到過?!?/span>

        索南巴扎說:“對,就是那樣?!?/span>

        久邁卡果反問道:“那樣又是哪樣?”

        索南巴扎說:“卓果嬸嬸像豬一樣在哀嚎,現在懂了嗎?”

        久邁卡果和尖鼻多布旦同時問道:“然后在干什么?”

        索南巴扎說:“還能干什么,再做那個?!?/span>

        ……

        不久后黃師和卓果嬸嬸之間的事在村里傳的沸沸揚揚,有些人說他倆之前就是相好,又有些人說從外表看卓果嬸嬸是個賢良淑德,其實骨子里就是個骯臟之人,又有些人用諺語舉例,虎紋在外,人心在內。那幾天在卓香卡村里都在議論黃師和卓果嬸嬸倆的事。

        更藏叔叔聽聞這件事五六天后了,給他說這事的正是索南巴扎。更藏叔叔揪起索南巴扎的衣襟左右甩動,索南巴扎向更藏叔叔說:“您有膽量應該去揪黃師的衣服,您揪我的衣服作甚?”

        索南巴扎那句話像箭一樣,穿透了更藏叔叔的心。

        后來更藏叔叔揪住黃師的胸襟的衣服,一拳打到臉上兩顆牙不翼而飛了,黃師捂住臉說:“那怎能是我一個人的過錯,那是卓果也愿意的,不然我怎能會強迫她呢?”黃師的那句話也讓更藏叔叔無言以對,更藏叔叔又氣又羞恥,直接回家了。

        之后人們說更藏叔叔回到家中薅住卓果嬸嬸的辮子一頓暴打。有些人還說聽見卓果嬸嬸:“黃師把我強暴了,我怎是一個屠夫的對手。阿克羅羅,阿克羅羅”的哭著在哀求。

        總之,那天夜里村旁的樹林里,卓果嬸嬸上吊自殺是事實。

        那件事也是我寒假回到家里時久邁卡果講給我聽的,那時久邁卡果和尖鼻多旦已經輟學在家了。在我腦海里一個性格溫和又勤勞的農家婦女的形象若隱若現。

        叫卓果嬸嬸的一個好女人離開人世是我們無法預料到的。而且還帶著這樣一個臭名離開人世,誰又想到她心中的疼痛感受。

        我那樣想起時心中的痛猶如狂風呼呼般地吹來。

        那之后,眼看著黃師漸漸老去,先是兩鬢斑白,然后額頭皺紋顯現,還少了兩顆牙,說話還漏風,不仔細聽很難聽清楚再說什么。

        他見人就說:“更藏真不應該這樣說我?!?/span>

        他還說:“我在更藏家里一直忙里忙外的從沒拿過一分錢?!?/span>

        他就這樣發牢騷轉眼一個冬季就過去了。卓香卡大地迎來了涼涼的夏日。從遠處看,卓香卡村旁的樹林綠蔥蔥的,鳥語花香聲悠悠。隨著季節的交替人們的心境淡然自樂。但季節的交替沒有讓黃師的心沒能平靜下來,反而變的瘋瘋癲癲的,而他“卓果,卓果”的喊著。村民們說:“現在的黃師無藥可救了”地唉聲嘆氣。

        村長把這件事向密咒師仁增說∶“阿克仁增洛洛現在你該想想辦法了?!泵苤鋷熑试霭l火說∶“你們別戲弄我,我現在一個密咒師對一個屠夫有何辦法”。村長再三哀求密咒師仁增后,密咒師仁增對村長搖著頭說∶“我就沒見過像你這樣固執的人?!倍笳f“明天把屠夫黃師帶到我跟前?!?/span>

        第二天村長如期帶著黃師來了。密咒師仁增盯著黃師說∶“屠夫黃師,你究竟做了什么?”黃師垂下頭聲音顫抖地說道∶“自卓果上吊自殺的那夜起,我長期難以入眠經常做噩夢,有時卓果在喊我的名字,讓我去一個遙遠的地方。他身著一身藏袍,臉頰涂得紅紅的,她變得更加漂亮像個姑娘似得,臉上還帶著微笑說快點來,快點來呀,而我到她眼前時,她又離我而去,我那樣整夜追逐她的步履也無法追趕。有時候她像個女鬼,衣衫襤褸頭發亂蓬蓬,兩個胸裸露著站在我窗前,她說你沒有逃脫的余地,我會把你的心臟掏出來。讓你在熟睡中驚醒”。

        說完黃師又說:“阿克仁增洛洛您可憐可憐我吧?!?/span>

        聽黃師說完后密咒師仁增叔叔緊皺臉色稍緩恢復了些。密咒師仁增對著黃師的臉龐念了幾句咒語并向臉上吹氣祈福。還到佛堂里拿出一根平安繩說:“這系在脖子上,還有這是圣水,晚上睡覺前用這洗臉,”密咒師仁增交給了黃師一瓶盛有水的瓶子。

        那夜黃師睡得確實安穩。

        看著黃師的面容容光煥發。但和常人比起來行為處事方面能看出還是不夠正常的。再說他的行為處事好像有滯后性。他有時看著正常,有時嘴里胡言亂語,手也不知所措。

        有一天我家的山羊躥到樹林里,我驅趕山羊時林間土房屋前黃師抱著我家一只小山羊在胸前撫摸。

        我驚訝的問:“黃師叔叔,你在干什么?”

        他說:“我在給卓果扎辮子?!彼哪蔷湓捊o我留下了一種驚訝和后怕的一幕。

        我鼓起勇氣說:“叔叔您不要開玩笑,那是我家的小山羊,”便往他跟前走去。他突然用手指著我說:“你在往前移動一步我掐斷卓果的脖子?!?/span>

        聽那句話后我不知所措,心跳聲咚咚的跳著嘴唇動了下后停住了回答。我看到他眼里充滿仇恨或驚訝,我害怕的連看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之后我把山羊都丟在那里撒腿就跑了。在我身后還不時傳來呼喊:“卓果,卓果”的聲音。

        自那之后我再沒見過黃師護林員或是瘸腿屠夫。

        而之后的那些故事是久邁卡果講給我聽的。久邁卡果說,密咒師仁增的祈福也只起了暫時的作用。黃師胡言亂語短暫的一段時間后,村里的一位婦女也跟著說起了胡話“我卓果是個呼名聲譽高,分者多得之人,現如今淪落如此地步。不把這村搞得翻天地覆我誓不為卓果,”說出震耳欲聾般的豪言壯語。村里的老人們如實的向密咒師仁增訴說后,密咒師仁增說是得想個辦法。而密咒師仁增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自信,密咒師仁增在院里背起手后走了幾步說“現在除了稟報寺院里的活佛以外,我沒有辦法?!?/span>

        活佛聽了故事的前因后果后,要求讓村里念頌好多經。村里也邀請上下村近二十名密咒師念了十天經。

        那幾天村民們人心惶恐不得安寧。甚至連整日曬太陽的古稀老人也不見人影。在麥場里玩耍的那些小孩也黃昏時刻早已回家再不敢出門。久邁卡果:“我也晚上害怕入睡叫尖嘴多旦來陪睡的?!蔽依^續問他原因,他說:“是怕呀,但更想知道結局?!蔽艺f你期盼著何事的發生呢?他說:“那個婦女說胡話要把整村搞個天翻地覆。想看看怎樣搞個天翻地覆等著呢?!彼笥指嬖V我為何沒有發生任何事的原因。

        他說是因為密咒師們念完十天經后的那天夜里,活佛親自到訪安排下,卓香卡的每家每戶連羊圈狗窩不拉的搞了大護法。夜晚村里的小伙們背著牛皮袋。手持鐵鏈和拂塵、大破鍋、掃帚等各種工具在村里敲打驅鬼。鬼些許會怕,而驅鬼者們也怕的頭發都豎了起來。

        那之后那婦女沒再說胡話。黃師口中也停止了胡言亂語。盡管他不再言語,但見人躲著走。村民們說黃師變了,變得都不認識了。

        “黃師是個性格耿直的人?!?/span>

        這是大密咒師仁增離開人世時留給黃師的遺言。

        然而好多年前,大密咒師看不順眼的是黃師。不知大密咒師仁增留給黃師頗高的遺言何為?對此事村民們又議論紛紛。有些人說大密咒師說的是胡話。也有些人說是為了之前的事在懺悔。還有些人說黃師殺的豬肉比其他人殺的好吃。

        但那些是不是原因無從得知。但在我的印象里黃師殺的豬肉好吃。

        大密咒師仁增作為一名誦經者,對于他杜絕了一切殺生不敢斷言。但他家門前沒有一只羊,他覺得養羊視為殺生的源頭。而很多人養羊是為了生存,不是為了養膘而養羊。羊群體壯鏢肥后賣給穆斯林,活蹦亂跳的羊群,最終卸成一塊塊走向市場誰不懂呢。大密咒師說:“不養羊的原因是不想看到殺生?!痹谧肯憧ú火B羊的也不只是大密咒師仁增一家,村民也不覺得奇怪。但在卓香卡沒有養羊養豬的確只有大密咒師仁增一家,這真的難能可貴。

        僅僅因為這個原因大密咒師仁增碰見黃師說“瘸腿屠夫的我不想看見你”。然而到最后大密咒師口中“黃師是個性格耿直之人”認可的遺言讓我很驚訝。

        聽說過很早很早以前,有位大密咒師和一位屠夫。他倆在日常生活中像羊和狗難以合群。有一天屠夫殺羊時未尋到刀子四處找尋后,看見羊把刀藏在自己肚皮羊毛底下,這讓屠夫很內傷。從此為洗脫自己的罪孽,他決定不再殺羊,而這位屠夫羽化而升天了。大密咒師聽聞這個消息后,勃然大怒地想著一個屠夫都能升天,我終身誦經沒有殺過生。想著必定能成佛升天,于是撲向空中,不料墜入懸崖粉身碎骨。我不清楚祖輩們講述的這個故事和大密咒師把黃師捧高之間有什么關系。我有時心中突然想起這件事。而每當想起這件故事,讓我又浮想起瘸腿屠夫黃師。

        之后不久大密咒師仁增也離開人世了。大密咒師仁增火葬的那天,村里所有人都不愿擔任火化的人。都說大密咒師仁增是位誦經者,擔任火化對自身不順。

        所有人都無奈時索南巴扎帶著黃師來了。黃師促膝跪地向亡靈和密咒師靈前磕了三個響頭。他火化密咒師仁增后瘸著腿離開了。眾人驚訝地盯著他的背影許久。

        那又是一個冬天。而那個冬日沒有任何前兆的下了一場雪,大地被白茫茫的大雪覆蓋。而我那時已經步入縣城民族中學高二的一名學生,那天縣城也下了一場大雪,我們連早操都沒上。

        就在那天清晨,那場大雪把卓香卡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那天早晨村里的羊腸小道上一個腳印清晰可見的走了很遠。有個細心人說那還是個光著腳行走的腳印。雪地上印有五個腳趾清晰可見。人們在議論誰的腳印時,索南巴扎不知從哪里鉆出來??隙ǖ目跉庹f:“那還不清楚嗎?那是黃師的腳印?!?/span>

        人們對索南巴扎說:“你是怎么知道的?黃師的腳印印有‘黃師’兩個字嗎?索南巴扎說:“肯定是他的腳印。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闭f完索南巴扎頭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眾人瞅瞅腳印又向索南巴扎的背影望著欲言又止。

        許多年之后的一個冬天。我回到家鄉時聽到許多村民還再議論著:“黃師去了哪里呢?假如黃師還在的話,就不用愁殺豬了?,F如今到哪里尋個殺豬的啊?!?/span>


——譯自《果美?才讓扎西短篇小說集》


果美扎西才讓2020.png

        果美?才讓扎西,藏族,筆名為赤?桑華。1979年生于青海貴德,畢業于西南民族大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崗尖梅朵》詩刊特邀編輯。2013年參加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議。在《民族文學》《文藝報》《西藏文藝》《章恰爾》《西海都市報》等報刊發表小說、詩歌、散文等雙語作品。著有散文隨筆集《思維之度》 、詩歌集《笛聲悠悠》《赤桑華的詩》、短篇小說集《混沌歲月》、長篇小說《殘月》、《才讓扎西短篇小說集》和翻譯作品《巴黎圣母院》《科爾沁草原上的人們》等。曾獲第五屆章恰爾新人新作獎及第七屆章恰爾文學獎、第一屆崗尖梅朵文學獎、第七屆全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新人獎、第五屆青海青年文學獎、第二屆青海省野牦牛原創作品提名獎、第七屆青海省文學藝術獎、第三屆全國剛堅杯藏語文學大獎等。有作品選入五省(區)普通高中教科書、《新中國建立60周年青海文學作品選(藏文卷)》、《中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翻譯作品選粹(藏族卷)》等各種選集?,F為《青海藏文報》文藝副刊編輯。

赤先才2020.png

        先巴才讓,藏族,筆名為赤?先才,青海貴德人,畢業于青海大學。青海省作家協會會員。2010開始進行文學創作和翻譯,有詩歌、散文、譯文散見《瀚海潮》《柴達木》等報刊,入選《野牦牛翻譯文學》叢書。參與創作的藏語紀錄片《牧羊女的一天》榮獲第七屆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民族題材電視節目“金鵬展翅”獎紀錄片類二等獎?,F居青海德令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