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8747621891639.jpg

舊時光:豁醒散文詩地域文本蘊藏的多元意義

——牧風《青藏舊時光》揣讀談片


        喜歡新,貪戀舊,這是一個矛盾又和諧的人生命題,也是一個抵牾又包容的哲學命題。人們喜歡新、趨向新,之后又會回到舊、沉溺舊,無一例外,像古希臘神話傳 說中的“俄狄浦斯情結”,有著無法規避的宿命。你可以辯駁,找一千個一萬個不認可的理由,但安靜下來,卻又不能不承認。新是短暫,是流逝,舊才是永存。所 有的時光,都將成為舊時光;所有的人生、文字、意義和價值,都將存于舊時光,在有生之年供自己回味,或呈獻給他人,供今世或后世覽閱。舊時光又摻進新時 光,成為舊時光,且不斷成為舊時光,無限循環;遺憾、欣喜,欣喜、遺憾,糾纏不清……這或許是作者散文詩集命名的根據,絕非一個回憶敘事,一個過去時那么 簡單。



        所有的精彩,都是舊時光的饋贈。這或許是我一廂情愿的一個判斷,但從牧風這里得到了印證,也找到了共鳴。當他寫下甘南,當我讀到甘南,無論就地域,就文 本,就文本里的人、事、情,都已是舊時光了。舊時光就讓它舊時光吧,舊時光是一壇酒,會越酵越濃越窖越醇。甘南時光,絕對是一個地域文本,極狹隘,但文學 是反對虛泛的,它的多元意義和價值恰恰存留在那些細小的狹隘里,并從狹隘走向遼闊、光大、長遠。所以,我們常說,愈是地域的、民族的,就愈是世界的,這世 界指的是得到世界的認同。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考量,牧風搬來的甘南,甘南的“阿萬倉、阿尼瑪卿山、牛頭城、拉桑寺、臨潭、卓尼、舟曲、瑪曲、迭部、碌曲、臘 子口、博峪、冶力關、米拉日巴、羚城、當周溝、阿讓山……”,我們大都不知所址,聽說過,甚至連聽說都沒聽說過。它們是舊的,也是新的,終將是舊的。這舊 里的人,舊里的事,舊里的情,舊里的魂,一一湮沒,又不可湮沒;現在都被牧風用他的眼光和心靈一一發見,用筆和詩意的文字一一拯救,捧進我們的眼眸?!鞍?萬倉孤寂而沉靜,遠處有雪狐貼近,毛發閃亮”(《雪里游走的魂》),這是絕跡或即將絕跡的精彩?!耙环N勞作更像赴死的沖動,在莊重里點綴成季節的頌辭” (《甘南的背影》),這是我們親身經歷和目睹的現實,在絕大多數地方業已成為過去,或者業已成為不久的過去,但它重重的觸動我們的心靈?!皬妱诺娘L搬運著 蒼涼。/同時也搬運著這個冬天最后的希望”(《在甘南撿拾春色》),“那片廢墟上毛桃花開花落,而與城有關的故事,正張開欲望的嘴巴”(《臨潭:牛頭城遺 址》),現實的尷尬,歷史的無奈,無法阻止,只能以文字留存吉光片羽?!苞椀言诖?,我在風雪里徘徊,舞動靈魂”(《瑪曲:嗚咽的鷹笛》),“雪域的陽光滑 過??瓶諘绲男靥?,牧歌就蕩漾在湛藍的蒼穹和鷹嘯草長之間”(《一個人的??啤罚?,我沒去過甘南,不知哪一天去到甘南還能不能聽到鷹笛,見到草原空廖的景 象。見到了,那是片刻也將永存的地域精彩;見不到,也是供我一遍遍回味、緬懷的精彩?!办o謐中裸露著一片佛界的版畫。/云中的朗木寺,是眾佛駐足的天堂” (《眼眸里的朗木寺》),風俗和宗教的精彩,在時光里更容易傳承,打上人文的烙印,或正被眼前的時光涂抹,或被明天的時光遮掩,但都無關緊要,在這段文字 的鏡照里,我已領略。甘南時光,零星破碎,但又以個別完整拼湊成更大的完整,完善著像我或更多像我這些局外人的甘南印象、甘南記憶,并涌起一種向往和沖 動。甘南是地域符號、地域名片,牧風就是給我們傳遞地域符號、散發地域名片的文化使者。 



        地域擴大,眼光流遠,筆觸也隨之變寬。言辭會宏大,會神性嗎?會!可詩人仍將其稱為“青藏書札”,不光涉及到謙虛品格,因為在青藏那無比博大的地域、無比 厚重的歷史里,任何書寫,任何文字,也只能算是書札。一個人記事,為自己,也為他人;給自己,也給后世。這是很愜意的事,牧風就沉浸在這種愜意里?!斑@樣 的夜晚,我把自己囚禁在靈魂暗動的思想深處,考量人生跋涉的軌跡”(《一個人的夜晚》),獨白,自言自語,寫作的出發點,文字的立足,我們解讀的鑰匙…… 不一而足?!澳闶乔甑撵`物,一片天地媾和的精血,風雨雷電淬煉的活化石”(《柏木溝行吟),“那不是湖泊,分明是川西草原一對豐碩的乳房,滋養著草原生 靈的夢想”(《 駐足花湖》),“九瓣蓮花綻放。/九位姑娘搖動著婀娜身影。/九個神秘的傳說在秋天打開。/九寨神韻,縹緲煙云入夢來”(《 九寨之韻》),我不知曉青藏地域范圍有多大,面對青藏地域諸多事物,以怎樣的姿態書寫文字才算札記。就上面兩處文字看,詩性把握、審美提煉,是一種形式。 所到之處,心靈感動,不由自主留筆,也是一種形式,諸如《梅卓的牧場》《遠望若爾蓋》《西天部落》《車過西高原》《梨花香飄光尕村》……都是此類狀態的產 物。還有一種形式,以平和的心態客觀敘述,如“淡淡地,心愛的鄉村,心愛的人。/淡淡地,鄉村的面孔模糊不清”( 《月光下的傾訴》),有小夜曲的溫馨、委婉和哀而不傷。當然,還有以悲憫心境,涂抹災難給靈魂的震撼,如《愛在生死間的燃燒》,緬懷汶川大地震死難同胞; 《凝固的愛情》,寫2010年8月8日甘肅特大泥石流舟曲月圓村一對青年戀人被掩埋的悲劇。此乃殤曲的書札,仿佛楔入不和諧的音調,但又統攝在書札的體例 之下,統攝在詩人崇高向低的創作心態和風格之下。 



        第三輯“古風蒼?!?,篇幅不大,篇章也最少,是硬核所在,也是題材和風格最為統一的一部分。這一部分是真正的舊時光,是歷史的、遠遁的歲月,是最能讓人遐 思、浮想聯翩,觸痛靈魂深處柔軟的文字?!短綄ね鹿葴啞防铩澳切┌祷?,把根扎在一個名叫洮州的古老地域”,一下子將我們帶入歷史、帶入戰爭、帶入吟誦唐詩 的回味?!睹褡謇镎Q生的傳奇》里“有民歌和傳說在藏青稞的生長中表情飽滿。/盛一碗千年的相思。/盛一碗流動的綠云和滴翠的鳥鳴。/盛一碗藏王故里清涼的 月光,在沉吟中把卓尼的傳奇一飲而盡”,不僅是自然的蒼茫,也是滲透歷史人文的蒼茫。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在歲月深處曾經滾燙著,我們仍可以通過文本揣讀還 原它們曾經的溫度?!短鴦釉诎鎴D上的故事》里的“迭部”,《遠古的聲音彌漫而來》里的“俄松、阿里、古格王朝”,《面對城堡的殘骸》里的“鮮卑、吐谷 渾”,《明代的陽光暫次滑落》里的“沐英、衛城”,《佛陀之門漸次打開》里的“曬佛臺”……都是無法還原的歲月深處的細節和真實的細節。我們只要眼見,只 要紀錄,只要感慨就夠了。當我們《又見敦煌》“千里沙洲里鑲嵌的一只眼睛,養育著反彈琵琶和陽關三疊,以及三危山下遮住塵世的佛光”,除了深深滿足,我們 還有什么遺憾!當我們逡巡《在土司紀念館》“用心撫摸館墻上裸露的歷史,傾聽到崔古倉獻糧的義舉……”,我們除了遺憾,還能奈何什么!古風蒼茫,煙云散 盡,只有青藏大野供我們奔走和仰止。 



        希臘神秘哲學家說過,人生不過是居家,出門,回家。我們一切情感、理智和意志上的追求或企圖不過是靈魂的思家病,想找著一個人,一件事物,一處地位,容許 我們的身心在這茫茫漠漠的世界里有個安頓歸宿,仿佛病人上了床,浪子回到家。第四輯“域外行吟”,域外是近些年詩人活動的行跡,相對于甘南和青藏而言;行 吟,是狀態,浸淫著古風古韻。詩人頗像一個古代書生、旅行俠、浪蕩子,到處羈旅、漂泊,在茫茫漠漠的世界里安頓自己的身軀,歸宿自己的靈魂,且行且吟,恣 肆于文字的平平仄仄。他在《洞庭湖沉吟》《周口店記事》,聽《潭柘寺鐘聲》,去《湖州走筆》,看《蕩家湖的黃昏》,遇《一碰就響的水》,《拜謁十八先生 墓》……足跡遍布大半個中國。當他“用華鎣山、銅鑼山、明月山這三根壯碩的琴弦,把鄰水匯聚的魂魄彈奏成曠世的眷念”(《三根琴弦》),《駐足打凼村》 “一瞥驚魂,恍若世外境地”,玩味“更像一片紋理清晰的煙葉,承載著村寨千年的鄉愁”的《香車河情韻》;《靈魂在天池上舞蹈》《生命在大峽谷縈繞》《思緒 在露水河蕩漾》,至《小鎮之夜》,至《嗚咽的包頭》,邊塞荊楚,中原北國,吳越嶺南,無處不在。詩人把自己交出去,放浪形骸于山川;又把自己收回來,始終 歌吟于自然。這也是承前幾輯的余脈,傾心于舊時光的抒情,實踐著“我就是羽化而來的那只千年靈鳥,用嬌小的身軀劃破萬年橋上那一輪等待的皓月”的精神之 戀。

        在牧風128章散文詩中,地域文本多之又多,重之又重,涵蓋甘南、青藏、域外,跨越古今,所以我說“豁醒地域文本蘊藏的多元意義”?!岸嘣笔且粋€相對的 概念,地域文本到底蘊藏哪些寫作意義,自然的,社會的,風俗的,審美的……我不想一一羅列,牧風的散文詩也都觸及到了,且廣度、深度都不遜色。另外,我說 意義,而不說價值;在我看來,意義是意義,價值是價值。意義著眼于文本,倚重它對當下的影響;而價值著眼于未來,有待證實,還需要歲月的檢驗。當當下的時 光成為舊時光時,牧風《青藏舊時光》文本價值就會漸彰漸顯,倘若為我們所不知了,那也是一種的告慰。

1598747857187462.jpg

        潘志遠,男,安徽宣城人。作品散見《散文詩世界》《詩潮》《星星散文詩》《中國詩人》《散文詩》等,收入多種選本,獲第五屆中國曹植詩歌獎、第七屆白天鵝 詩歌獎、中國小詩十佳,出版詩文集《心靈的風景》《鳥鳴是一種修辭》《槐花正和衣而眠》。

1598747857969993.jpg

        牧風,藏族,原名趙凌宏,甘肅甘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詩作家協會副主席。已在《詩刊》《民族文學》《青年文學》《散文》《星星》《散文詩》 《飛天》《山東文學》《青年作家》等報刊雜志發表作品近五十多萬字,入選多個選本,獲黃河文學獎、玉龍藝術獎等多種獎項。著有散文詩集《記憶深處的甘南》 《六個人的青藏》《青藏舊時光》?,F任職于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州委宣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