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歷新年的第三天,我家從四面八方來了很多親朋好友。有拉枯察、窩普等地來的走親戚的朋友,有朵洛、踏卡等地給阿爸阿媽拜年的侄兒男女,有下甘海子、爛鋪子來竄門的親戚,也有阿爸邀請來耍的鄰村的好朋友。他們有的提著醇香的美酒,有的帶著熟雞蛋和燕麥糌粑,有的背著自家過年時宰殺的豬頭和香腸??傊?,這些親朋好友沒有一個是空著手來的,弄得阿爸阿媽怪不好意思地連連說:“哎呀,你們太客氣了!”

        來了那么多親朋好友來家繼續過年,阿爸阿媽自然高興得合不攏嘴,忙著給客人又是斟酒又是倒茶。我和幾個妹妹也幫著阿爸阿媽門里門外地熱情招呼著客人。

        家里來了尊貴的客人,按我們山寨彝家的習俗,自然要宰殺四只腳的牲畜予以招待。阿爸阿媽早就預料到過年期間來的客人多,就預備了兩只肥而大的山羊。

        太陽已經爬到天空,客人們已經來得差不多了。阿爸安排我和鄰居本姓的幾個小伙子從羊圈里將兩只山羊拉到海子蕩宰殺。阿爸阿媽原先打算在家里將山羊做成坨坨肉招待客人,但考慮到一是家里場地小,容納不到這么多客人就餐。二是客人們這幾天過年都在吃豬、羊肉坨坨,也不感到稀奇了,不如改個吃法,即吃烤全羊。

        我們將兩只山羊拉到海子蕩,著手殺起來。幾個小伙子個個身強力壯,又是殺羊的能手,基本輪不到我插手。我只好在旁邊當助手。一會兒給他遞割羊皮的小刀,一會兒拉羊腿讓他們剝皮。我跑回家,從房背后柴垛里抱來干柴禾,在海子蕩中央升起了熊熊篝火,等待著烤全羊。

        我一邊往篝火里添柴,一邊看著幾個小伙子非常利索的將山羊剝著皮,剖著肚。腦海里不斷浮現出我家養山羊的樁樁往事。

        我奶奶去世后,作為長子的阿爸娶了阿媽安了新家。期間,唯一的姑姑已嫁了人,兩個小叔子中一個參加了工作,一個當了兵,剩下的爺爺只好跟著我們家生活。上了年紀的爺爺干農活已經力不從心,但他是一把養羊的好手。于是,合作社的一群山羊就交給他放養。由于爺爺的精心呵護,這群山羊發展很快,最多時達七八十只,最少時也有三四十只。但這些山羊全是合作社的,沒有一只是我們家的。由于羊養的多,爺爺就成為合作社的全勞力,為我們家掙了不少工分。為此,我們家盡管人口多,負擔重,但從來沒有補過社,相反,年底還從合作社那里分得不少糧食和錢。

        那年冬季,阿爸路過文家坪回家。當他走到鋼絲索橋正要過河時,隱隱約約聽到一聲聲微弱而稚嫩的羊羔的叫聲。阿爸尋聲望去,只見路邊的一從枯草在微微顫動,聲音是從那里傳來的。阿爸走過去撥開草叢,只見一只非常瘦弱的羊羔在草叢里掙扎著,嘴里有氣無力的咩咩叫著。阿爸趕快將羊羔捧起來,輕輕放在手掌里端詳起來。原來這是一只白色的雌性小山羊羔。小羊羔身上還殘留著不少胎渣,濕漉漉的,有些黏手。阿爸從旁邊扯來一把干凈的枯草,小心的擦掉羊羔身上的殘留贓物。小羊羔肚皮貼著肚皮,嘴里微弱地叫著找奶吸。阿爸用擦爾挖輕輕地將羊羔包裹起來,快步走過鋼絲橋,來到對面山腳下姓張的家里,給小羊羔找吃的。這家主人叫張德發,是阿爸要好的朋友,平時你來我往,相互走動較多。張德發很熱情的接待了阿爸和小羊羔。阿爸將主人家給的苞谷面,用小鍋煮成細嫩的面湯,待冷卻后,用湯匙細心地喂小羊羔。已經餓得十分虛弱的小羊羔,張嘴非常困難。阿爸只好用手張開其嘴,輕輕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著。過了一會兒,這只進了一點食的小羊羔,有了一點精神,咩咩地掙扎著要站起來。但由于體質十分虛弱,小羊羔試著幾次站起來,都沒有成功。盡管這樣,小羊羔的精神好了許多,叫聲也一聲比一聲清脆。

        原來,今天早晨天剛麻乎乎亮,有幾個河對面紅巖鄉的老鄉,從關外買來一群山羊和綿羊,路過這里。這只可憐的小羊羔可能是被他們遺棄的。張德發對著阿爸說:“他們趕著那么多羊群,還稀奇這么一只快要餓死的小羊羔,你還是拿回去喂養吧!”阿爸總覺得這樣做不好,羊羔的主人家有可能回來尋找。于是他決定在張家等兩天,如果羊羔的主人回來找,他就將羊羔完好無損的交給他們。

        阿爸特別小心的照顧著羊羔。他繼續向張家要來苞谷面,煮成細軟的面湯,小心的喂著小羊羔。在喂食時,他尤其小心,害怕噎住它。晚上睡覺時,他將小羊羔抱在懷里,生怕把它凍著。半夜小羊羔餓了要奶吃時,他躡手躡腳地起來,將苞谷湯煮熱后喂它。

        阿爸通過兩天的精心呵護,小羊羔精神更加好了一些,開始試著站立起來。它站立起來十分困難,一會兒站立起來,一會兒倒在地上,喘著粗氣。過一會兒,它又掙扎著艱難地站立起來。這樣反復了幾次,它開始站穩了腳跟。小羊羔試著小心的挪動著腳步,咩咩地叫著。它顫顫巍巍地向阿爸走來,可挪動幾步后,又一個趔趄倒在地上。但它咩咩地叫著執著地站立起來,又繼續向阿爸走來。小羊羔這憨態可掬的模樣,著實逗人喜愛。

        第三天早晨,已經等了兩天的阿爸,有些不安地自言自語道:“羊羔的主人怎么還不來找尋丟失的羊羔呢?”張德發笑著對阿爸說:“他們手里有那么多只山羊,哪能想得起有這么一只不知死活的羊羔呢!”他從煙蔸里拿出一撮蘭花煙給阿爸說:“你家里有你父親在放養著合作社的山羊,有條件養這只小羊羔!”阿爸一邊抽著煙,一邊想:“說得沒錯,我們家是有這個條件?!庇谑?,阿爸吃過主人家準備的中午飯后,將小羊羔用擦爾瓦裹著輕輕地抱在懷里,快步向家里走去。

        那天正是星期天,我在家幫著阿媽打豬草。當我和阿媽喂完豬食,正要準備吃晚飯時,阿爸正好回到了家。阿爸先脫下披在右膀上的一半擦爾瓦,然后脫下手腕上的另一半擦爾瓦,并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小羊羔放在地上。從睡夢中醒來的小羊羔,叫著在地上掙扎著要站立起來。我和幾個妹妹好奇的圍攏過來看這只可愛的小羊羔。小羊羔試了兩次后,開始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阿爸面前,咩咩地叫著。阿爸一邊吃飯,一邊敘說著這只羊羔的來龍去脈。阿媽高興地說道:“我們家正缺私人山羊呢!”爺爺將小山羊羔捧在手里看了看說:“別看它現在這副可憐模樣,說不定長大后是一只能下仔的好母羊呢!”爺爺具有多年的養羊經驗,他的話,我們大家都深信不疑。小山羊羔模樣乖巧,我忍不住從爺爺手里接過羊羔,雙手捧住,仔細端詳起來。小山羊羔的兩只眼睛圓圓的,雖然小,但明亮且有神。兩只小耳朵一會兒伸直一會兒垂落。我情不自禁地輕輕摸了一下它的頭,它昂著渾圓的小頭舔了舔我的手,感覺軟軟的、薄薄的,黏黏的,像海綿一樣?!斑恪?,小羊羔柔聲地叫了一聲,小尾巴也友好的甩了甩,似乎對我產生了好感。過了一會兒,小山羊焦躁地叫了兩聲,并吸允著我的小指頭,我頓時感到癢酥酥的,忍不住將它放在地上。羊羔搖搖晃晃地走到阿爸面前,望著阿爸咩咩地叫著,并吸允起阿爸的褲管來。爺爺對我說:“你把小羊羔抱起,我們兩個到羊圈里給它找奶吃!”

        我抱起小山羊羔,跟在爺爺后面,來到房背后的羊圈里。原來前兩天有幾只母羊下了羊羔,奶源正豐富著呢。爺爺走到一只正在喂奶的母山羊旁,將我手中的這只從未吃過羊奶的小羊羔放在它面前。母山羊用鼻子聞了聞這只可憐的小羊羔后,就帶著它自己的羊羔走開了。小山羊羔看到這些陌生的羊群,詫異地走到我的面前,嘴里咩咩地叫個不停,顯然是餓極了。爺爺試著將小山羊羔放到另外一只母羊面前,這只母羊也是聞了聞后噴著鼻走開了。沒辦法,爺爺只好用手抓住一只奶量比較充足的母山羊的雙角強行拉到我面前,叫我將小山羊羔抱到母山羊的奶旁。小山羊羔用鼻嗅了嗅母羊的奶頭,就扭頭對著我叫。我只好將它的嘴輕輕的挨著奶頭,但它不會吸允,只是一個勁兒地叫著。我只好將母羊的奶頭放進它的嘴,但它還是不會吸允,不斷地將奶頭吐出。沒有辦法,我只好一手抓住小山羊羔,一手將母羊奶擠出,輕輕放進它的嘴里。它抿了抿,感覺味道不錯。于是,它不斷吞食著我給它擠出的羊奶。不一會,小山羊羔小肚鼓脹了起來,精神也好了許多,開始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小眼看著這些陌生的山羊群。由于小羊羔體質還很虛弱,不宜放在羊群里。我和爺爺只好將它抱回家作特殊照顧。

        第二天早上放羊前,我和爺爺將小羊羔抱到羊圈里,繼續找母山羊喂奶。不僅母羊不認領它,而且它自己也不會主動吃奶,始終需要人幫助。這之后的時間里,每天晚上都由爺爺將羊奶擠回,裝進奶瓶,由當時在家的人輪流給它喂奶。我每天放學回來后,除了幫阿媽喂豬喂雞外,就是照看這只小山羊羔。我除了給它按時喂羊奶外,還經常給它洗澡,除去它身上的灰塵和異味。晚上睡覺時,把它抱到身邊一起睡。每當遇到天氣特別寒冷時,小山羊羔冷得瑟瑟發抖,我只好把它拉進被窩里一起睡。有時候,當我睡得正香時,小山羊羔鬧著要吃奶,我只好起來給它熱羊奶喝。當它喝飽喝足后,很快和我一起進入了甜蜜的睡夢中。第二天早晨我起來時,小山羊羔也咩咩地叫著要起來找奶吃。我早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它喂羊奶,然后才開始洗漱吃早飯。當我背著書包,開門走出去上學時,小山羊羔叫著跟在我屁股后面走出了門。我只好將它抱進屋,然后將門緊緊關上。小山羊羔在里面咩咩直叫,用稚嫩的頭頂著門板,鬧著出來跟著我走。聽著小山羊羔撕裂的叫聲,我感到有一種莫名的惆悵襲上心來。于是,我轉過身,心一橫,朝學校跑去。

        晚上我放學歸來,剛推開門,只見小山羊羔在火塘旁溫暖的睡著。當它看到我時,非常高興地掙扎著爬起來,顫顫巍巍地叫著走到我身邊。它肚子鼓鼓的,看來阿媽已經給它喂過羊奶了。我將它抱進懷里,用嘴親著它稚嫩而又毛茸茸的小臉蛋,親昵地叫著它:“小羊乖乖”。它昂起小頭,轉著小眼睛,用嘴舔著我的臉頰,使人感到癢癢的。到了晚上睡覺時,我仍然將它抱上床一起睡覺,它也像懂事的小孩那樣,靜悄悄地躺在我身旁,一動也不動。只是到了半夜三更時,它偶爾要鬧著找奶吃,我照例起來熱羊奶給它吃。當它吃飽后就繼續躺著安靜地睡覺直到天明。

        有天午夜時分,我被一股熱氣驚醒。我伸手摸了摸,小山羊還在靜靜地睡著。我又摸了摸我的床墊,感到濕漉漉的。我將手拿到鼻子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尿氣縈繞鼻尖。我趕快點燃松光一看,原來小山羊來尿了,而且屁股下面還有幾顆珍珠般大小的羊屎。一股莫名的怒火襲上心來,我將小山羊重重地甩在床下,狠狠罵了一句:“不爭氣的家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小山羊,在床下咩咩地慘叫著,幾次試著爬起來都沒有成功。這時,一顆本能的惻隱之心,驅使我又將小山羊從床下抱上床,讓它在原處繼續睡覺。小山羊隨著其細微的呻吟慢慢入睡了。我也聽著小山羊的呻吟聲,聞著淡淡的尿氣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時,小山羊也鬧騰著起床了。它在地上跑來跑去,好像昨天晚上什么事也沒有發生似的??粗∩窖虬踩粺o恙,我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了地。阿爸阿媽在吃早飯時問我昨天晚上發生了什么事,我將小山羊拉屎來尿的事如實告訴了他們。還沒等他們說話,我就背起書包蹬蹬地跑去學校上課了。

        下午,我從學校放學回來,發現阿爸在院壩里的凳子上,正在編織著一個竹背篼。我問他編織背篼做什么,他說小山羊將會漸漸長大,應該給他做個新窩了。竹篼編制好后,阿爸找來蕨基草墊在里層,再墊上一床厚實的棉絮,放在屋檐下。這天晚上,阿爸用羊奶將小山羊喂飽后放進竹篼里睡覺??尚∩窖虿豢显诶锩嫠X,鬧著要出來。我看到小山羊可憐的模樣,就給阿爸說:“讓它跟著我睡吧!”阿爸橫著心說:“別管它,過一段時間就適應了?!庇谑?,他將門重重地關上,任憑小山羊在里面吵鬧。這晚小山羊在外面竹篼里鬧了很久,直到聲音都有些沙啞了,才漸漸停止了下來。

        在全家人的精心呵護下,小山羊慢慢地強壯起來。它一會兒跟著大人跑進門,一會兒又自己跑出門,在院壩里活蹦亂跳,悠然自得地玩耍著。

        隨著個頭的不斷升高,小山羊的吃奶量也不斷增加。圈里供小山羊奶的幾只母羊由于自己羊羔的不斷長大,出奶量也不斷在減少,擠不出好多奶喂小山羊。這時,阿媽只好熬制一些燕麥湯拌和著羊奶給小山羊吃。小山羊開始不習慣,剛吃上一口,就朝著阿媽咩咩地叫著,仿佛在說:“這味道我吃不慣!”但叫了半天,發現沒有吃的時,就只好慢慢地吃起來了。沒多久,那幾只供奶的母羊完全斷了奶,小山羊只好吃燕麥和苞谷湯了。

        當小山羊到了能夠吃草的時候,爺爺放羊歸來經常帶一些山上青青的嫩草回來給小山羊吃。小山羊開始不習慣吃,只是用鼻嗅了嗅就走開了。這時,我將小山羊抱在懷里,不斷地用嫩青草在它嘴邊搖來晃去。但它還是執拗地移開嘴,從我懷中掙脫走開了。沒辦法,我又將苞谷湯和燕麥湯抹在嫩草上,讓它試著吃。這樣堅持著喂了幾次,小山羊開始吃起草來。這以后阿爸阿媽干完農活后就給小山羊帶一些青草回來,我也在放學回來的路上,看到小山羊喜歡吃的青草時,用手摘一些回來喂小山羊。每天放學回來,我就牽著它到田間地角吃草。小山羊一到野外,興高采烈,騰躍撒歡,一邊“咩咩”歡叫,一邊貪婪的啃著田間地角鮮嫩的青草。待到小羊吃飽了,我就背起剛割的一捆嫩草,踏著落日的余暉,匆匆回家。第二天早晨上學前,端一小盒清水放到屋檐下,抓一把青草在小山羊旁邊,讓它喝水吃草。

        眼看著惹人喜愛的小山羊一天天長大,全家人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小山羊的頭上長出兩顆柔軟的花骨朵狀的小包,接著慢慢地向外凸起來,變成了堅硬的小角。下巴上也漸漸長出了一撮小胡子,身上的毛也慢慢長粗長長了,叫聲也從稚嫩變得粗曠、渾厚。這一切都表明,這只小山羊也逐漸變成水靈靈的母山羊了。爺爺說:“這只山羊該歸隊(羊群)了!”于是,他用繩索套在母山羊角上,拉著它隨羊群到野外食草,晚上就和羊群一起關在羊圈里。剛開始時,山羊群欺生,經常把這只母山羊打斗得“咩咩”直叫。過了一段時間,山羊們漸漸互相熟悉了起來。母山羊在羊群里健康成長著。母山羊毛發特別的白了,胡子很長,頭大角小,叫聲更加粗大高亢,眼睛大而明亮,整天昂首挺胸。由于它食性好,因而長得高大健碩,著實逗人喜愛。

        夏天來了,母山羊身軀更高更大了,變成一只名副其實的大母羊,肚子也日漸圓滾了起來。爺爺告訴我們說,它懷上小羊羔了。聽到這一消息后,我們全家人十分高興,想象著母羊生下小羊羔,活蹦亂跳的情景。

        不久,大母山羊順利產下了兩只母小羔。生羊羔之前,它不停地叫著,我以為它生病了。爺爺說這是生羊羔之前的陣痛。沒多久,羊羔落了地。大母山羊用舌頭不停地舔著羊羔,直到羊羔身上完全干凈為止。不久,兩只羊羔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找奶吃。它們跪在母羊身下,用頭不停地抵住母羊奶包吸允。

        兩只山羊羔逐漸長大,像羊媽媽一樣漂亮,只是它們歡快了很多,幸福了很多,整天上躥下跳的,有時候又互相抵頭,那架勢就像調皮的小男孩打架,既淘氣又可愛。

        兩年后,兩只小羊羔長成像它們媽媽一樣的大母山羊。它們就和老母山羊一起又產下了幾只活潑可愛的小羊羔。沒過幾年,這只老山羊兒孫成群,發展成了十多只山羊,是名副其實的屬于我們家私人所有的山羊群。

        為了與合作社的羊分開喂養,阿爸在合作社的羊圈旁邊,用竹編織成籬笆,修建了一座簡易羊房,將老山羊房下的山羊全部關進里面單獨喂養。爺爺將合作社和我們家私人山羊趕到一起,去野外放牧,晚上收羊回來時又分開關進圈里。

        隨著合作社和我家私人羊群的不斷發展壯大,爺爺一個人已經管不過來了。于是,我們家對放羊進行了分工,即爺爺專門放養合作社的山羊,我們私人的山羊群由阿爸阿媽和我們幾姊妹分別輪番放養。

        這年,我從縣上讀高中放暑假回到家中,幫著阿爸阿媽做活路。阿爸給我分配的主要任務是放羊。我一早起來,背著一個干饃饃和幾個煮熟了的洋芋砣砣,來到羊圈門口。只見圈里的山羊群燥動起來,都爭先恐后地往門口擁擠。我親切地用手摸著它們的腦袋、耳朵和胡子,它們都會很老實地待著不動,眼睛里流露出滿足的神情。我摸著它們的耳朵感到滑滑的,軟軟的,熱乎乎的,它們覺得癢了,就會煽動耳朵,啪啪地打在我的手上,很可愛。當我打開圈門時,山羊們從里面擁出,自覺地走在它們熟悉的羊腸小道上。我將它們趕到離家十多里遠的一塊草坪上放著。

        時值仲夏時節,天氣有些炎熱。我就躺在草坪邊上的一棵樹下,一會兒看著書,做著作業,一會兒靜靜地觀看著山羊們在啃食青草。樹蔭下涼風習習,樹上不知什么名兒的蟲在不停地叫著,卻一點也不煩躁。我看著羊兒們一會兒在地上啃著青草,一會兒站到樹干上伸長脖子吃著夠不著的樹葉,一會兒羊兒嫌太陽熱,就趴在樹蔭里喘著粗氣。我走出樹蔭,仰躺在青草地上,沐浴著炙熱的陽光,靜靜地望著天空,白云,藍天,飛鳥,遐想,而不必擔心羊會跑丟。

        當夕陽西下,夜幕即將降臨時,山羊的肚兒已吃得脹鼓鼓的了。這時,山羊們慢慢離開草坪,自覺地朝著回家的路上走起來。

        到了深秋,小小的山寨草木枯黃,樹葉敗落,山上僅有的那點常綠植物葉,已經難以維持一百多只羊整個冬季至開春所需的食物。到了這個季節,我正好放寒假回家,放羊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我和爺爺就帶上干糧,趕著羊群一路向下,找到水草豐美的文家坪放牧。到來年春回大地時,再趕著羊群返回。

        趁著羊群出遠門的空檔,全家人在自家的羊圈里挖羊糞積肥。幾天后,房背后自留地上,羊糞堆成了小山包。這些羊糞是我家的至寶,它們是種莊稼的主要肥料。

        家里的山羊越來越多,也就有了更多的靈活處置的余地。阿爸每年要賣兩三只給別人,換回一點生活必需的零用錢。有時家里來了重要客人,也要按傳統習俗宰殺一、兩只。

        進入上世紀八十年代,村村寨寨在推行聯產承包,我們這個山寨也不例外。寨里的土地都承包到戶,爺爺喂養的一百多只山羊也按人頭分給了各家各戶。有的分到四、五只,也有的分得十幾只。我家由于人口多,因而分得二十多只山羊。加上原來的自留羊,我家山羊增加到六、七十只,是我們山寨里山羊數量最多的一戶。這時,爺爺已經去世了兩年多。這群山羊只好由阿爸阿媽和幾個妹妹侄女兒輪留放養。

        “快來搭個手,幫忙烤全羊!”一個渾厚的聲音將我從遙遠的回憶拉回到烤全羊的現場。當我回過神一看,原來是我鄰居的堂弟。他們已經將篝火的兩邊釘上了木樁,正在把剝好皮的全羊,放在上面,開始烤制。我跑回家再抱回一些柴,不斷地往火堆里添加。篝火越燒越旺,全羊被燒烤得沁出血水,滴落到熊熊的大火中,發出咝咝的誘人的聲音。堂兄和另一個小伙子把一只烤羊從架子上拿下來,再撒上蔥、蒜、花椒粉、鹽等調味料,抹勻后又抬上架繼續烘烤。一股股濃烈的香味,隨著微風輕飄進鼻孔里,使人垂涎欲滴。

        阿爸阿媽帶著酒和鍋盆碗筷,領著親朋好友們款款向海子蕩走來。這時,幾個小伙子將烤好的全羊放進簸箕里,抬到客人中間。阿爸端起酒杯,站起來給客人們說:“今天我們在這里端起酒杯,拿著烤山羊肉,繼續慶賀彝歷新年。大家盡情的喝、盡情的吃吧!”于是,他帶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腿藗円哺鴮⒈械拿谰坪攘藗€底朝天。我用小刀割下烤山羊肉,分到客人們的手中??腿藗兒戎鴿饬业拿谰?,啃著酥脆醇香的烤山羊肉,一個個洋溢著滿意的神色。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敘說著濃濃的年味。

        我將客人們照顧得差不多時,才割下一塊烤山羊肉放進嘴里咀嚼起來。吃完了第一口,我又迫不及待地咬上第二口,一口接著一口,很快吃了好幾塊。我正在細細地品嘗著,阿媽給我擦擦嘴,“看這幅吃相,不怕客人們笑話!”我用手擦了擦嘴,又繼續大口大口地吃著烤山羊肉。

        吃完了,那烤山羊肉的味道還在嘴里徘徊著,久久不肯散去....


原刊于《貢嘎山》2020年第五期

胡德明.jpg

        胡德明,彝族,四川九龍人。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業余文學創作,在國內各類報刊雜志發表文學作品100多篇,主持編撰的《康巴彝族譜系歷史文化》叢書榮獲甘孜州人民政府頒發的甘孜州首屆文學藝術獎“特別貢獻獎”,出版《歡樂的彝族火把節》等多部攝影作品集?,F為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攝影家協會會員、四川省甘孜州文聯副主席。